陆仁佳从小憩中惊醒时，已经接近下课了。
他看到身边空荡荡的座位，心里“咯噔”一跳，立马出教室找纪野。
厕所、舞蹈室、办公室、操场……到处都没有纪野的身影，直到下课他也一无所获，却意外撞见了李毓。
对方看上去有些苍白，倒是不再惊恐得到处求安慰了。
陆仁佳冲上去：“李毓，你好些了吗？你看到纪野了吗？就是那个昨天劝你不要在意幻觉的小帅哥。”
李毓一怔：“啊，我好多了。你去心理咨询室找过了吗？”
陆仁佳愣住：“心理咨询室？”
李毓：“跟我来吧，我们一般都不太去，毕竟离教学楼有点远，而且大家学业都忙，就连心理课程都是自习或者看电影。我们学生都不了解，你们调查员就更加没概念了。”
陆仁佳的脚步却蓦地停了下来：“我们调查员？”
昨天，他发挥异能时明明说的是“我是新来的转校生”——
他的异能对“李毓”失效了！？这说明对方不是污染源就是比自己强的异能者！
电光石火间，他想起杜少薇说所有师生里只有王思雨一个人过分惊恐，但是李毓昨天却一直近似癫狂地传播恐惧——
她，不，它是故意的！
陆仁佳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，只要他刺到对方，他就可以完成收容——
但匕首还差几毫米的那一瞬间，“李毓”转身朝他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，像一具尸体一般瘫软了下来。
陆仁佳用匕首抵住这具躯体的咽喉，确认身体仍有呼吸但是意识全无。
阳光通过匕首反射进他的眼睛，他明白真相后瞬间被气笑了—
匕首怎么不算镜面呢？自己的武器居然刚好帮助镜中人逃跑了！难怪它嘲笑自己！
看来，昨天他们劝说的正是占据李毓身体的镜中人，对方今天被清道夫削弱力量后，自知不敌，抛弃人类躯壳后逃窜。
恰在此时，他收到了王溯源共享的情报。
“如果最本源的污染源不是镜子，那镜中人被削弱后肯定会想回到本源处……心理咨询室？”
陆仁佳想通了关窍，镜中人应该是想诱惑自己去污染最高的心理咨询室，他本该提交情报后原地等待战斗人员杜少薇支援，但是……
如果纪野真的去了心理咨询室怎么办？
杜少薇赶回来还要半小时，清道夫战斗力还不如自己，半小时后谁知道情况怎么样！
他一咬牙，给王溯光发送情报后狂奔去救纪野。
*
“人类真是非常有趣的生物，他们的选择总让人意外。”
纪野一改之前畏畏缩缩的神态，舒展地靠在沙发上，看赵老师的眼神像是看脚下的蟑螂。
“就像李毓，她在看到尸体那一刻理智归零、被镜中人占据身体，但是等她恢复意识时，哪怕发现自己被困在镜子里也没有发疯，反而拼尽全力想救我这个陌生人。”
“就像你，你明明是普通人类，却试图用‘熏香’伤害更多同类。”
纪野原本以为一切事实和宋雨日记本上一致，被污染的镜子诱导女孩走向疯狂，但是在浅尝镜中人滋味后，他意识到这种浓度的污染绝对不是污染本源。
是什么污染物先污染了宋雨，再通过宋雨的臆想污染镜子？
为什么宋雨偏偏害怕镜子？为什么“镜中人”这个恐怖概念能够快速被大多数学生接受？
赵高志也不演了：“看来你和那些小绵羊不一样，你知道这个世界部分真相，对吗？”
他像是独角戏演员终于等来了唯一的观众，激情澎湃地振臂高呼：
“从红月途经地球那天起，所有人类都只有一个结局——被污染！我不知道那些官方人士到底为什么要螳臂当车，被污染有什么不好？这样无趣的世界正需要一点变数！”
“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太无聊了，我的人生太无聊了，所以我想找点乐子……我想做做实验，看看污染能够怎样改变人类。”
“于是我找来了一盏据说能够实现心愿的青铜油灯，可惜我没有心愿，所以我把灯油混进了心理咨询室熏香中，这样就可以帮帮那些可爱的学生。”
真有意思啊，赵高志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接下来故事的走向了。
不过他的实验对象严格来说也只有宋雨，一个性格内向敏感、被父母疏忽、社交圈狭窄的女孩，一个无趣的、小绵羊一样的女孩。
他等了很久，宋雨都要被熏入味了，还是什么也没发生。
他感到无趣极了，心理咨询也无趣，上课也无趣——他很久以前就放弃上课，只给学生放电影了，毕竟哪怕自己在心理课程讲台上激情四射，讲台下的学生也只懂得争分夺秒狂写作业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前，他放了一部恐怖片《镜中人》。
从这个时候开始，事情变得有意思了。
哪怕是今天，他也要赞美“巧合”的伟力，多条因果线纠缠在一起，才导致了这样一个充满艺术感的悲剧。
赵老师脸上露出痴迷的微笑：“太有趣了，太巧合了，哪怕有一步被矫正了，小宋同学也不会走向悲剧。”
宋雨曾经患过病毒性脑炎，在极低的概率下，她被诱发了卡普格拉综合征，开始产生幻觉，以为自己的亲人被替换了。
进一步，她出现了人格解体，怀疑镜中的自己是虚假的。
她的父母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异样，但是他们打心眼里觉得看精神科或者心理医生是非常羞耻的事情，而且如果真的是精神病，女儿不就不能考公了吗？
他们于是决定给女儿驱邪——从传销性质的邪/教那里买了一面镜子。
多么巧合啊，赵老师刚好在学校播放了恐怖片《镜中人》。
这部恐怖片让精神错乱的宋雨给自己的幻觉找到了逻辑自洽的根源——都是因为镜子！
是镜中人替换了自己的至亲，是镜中人即将替换自己！
虽然她不断用理智劝解自己，虽然她一直努力抗争，但是这种疾病是生理性的——是她的大脑出了异常，只要她没去医院治疗，她就不可能战胜自己的幻觉。
在她完全相信自己妄想的那一刻，青铜油灯将她的执念投射到现实世界，她“梦想成真”了——
镜子真的具备了这样的能力，只要人类因为恐惧、疯狂降低理智，镜中人就可以替代对方。
赵老师乐不可支：“我可什么也没做啊。我只是给她点了个香香甜甜的熏香，只是放任了她的精神疾病罢了。退一步说，她爸妈就没错吗？她自己就没错吗？”
在生命的最后一天，宋雨浑浑噩噩地看着地上的血迹，完全想不起自己干了什么。
她喃喃：“要上学了，但是家里怎么乱乱的……哦还有镜子，我不能让镜子伤害爸爸妈妈……”
于是她藏好尸体，打碎了所有镜子，拖干地上的血迹，把青铜镜片装在书包里带走。
“家里没有镜子了，爸爸妈妈安全了。”
但是当镜子进入学校时，当她看到自己的好朋友一脸担忧地迎面走来时，她有那么一个瞬间恢复了理智——
她想起自己没有家了，她想起书包里的镜子可能会害死同学们。
“我没有保护好家人，但是至少我可以保护同学们……”
她狠狠掐着自己，试图保持理智，她打算把所有碎片冲进厕所里——
但是她忘记厕所有一面大镜子。
她抗争到了生命最后一刻，但最终还是被无数偶然和必然推向了深渊。
赵老师压抑许久，终于可以把最真实最肮脏的自己袒露在阳光下，于是嘴巴根本停不下来：
“小朋友，你打算怎么做呢？你要去告发我什么呢？说我玩忽职守吗？但是你怎么证明宋雨有精神疾病呢？她在医院没有留档呀！”
“你要说我用了奇怪的熏香吗？没用的，我只是手工制作熏香的时候加了一点点青铜油灯里的油脂，他们怎么可能测得出来？我甚至昨天也见了警方，没有任何人怀疑我，没有任何人！”
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，纪野只觉得赵高志聒噪。
赵高志自负纪野根本改变不了局势，也就没管他对心理咨询室的搜查。
纪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熏香，感觉每一缕香味都在诱惑他进食，但是他只能克制地吃掉一半，毕竟再多吃一点官方组织就会发现端倪了。
只能算半饱的情况下，还要听这么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，纪野的笑容逐渐变态。
赵高志还在进行他的表演：“是不是有人在外面找你？你的名字是纪野？小纪啊，乖乖回去读书吧，别掺合了，你能改变什么呢？”
纪野皮笑肉不笑：“这就是你突然攻击我的原因？”
赵高志困惑了一瞬，他完全不理解纪野怎么突然说这句话，但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发狂地用手掐住了纪野的脖子。
——不，不对，我根本不想这么做，根本没必要这样做，这个学生可以控制自己的……
但这一缕自我意识转瞬间消散，他的大脑合理化了自己的行为，露出嗜/血的笑容。
“救命！救命！”纪野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杀意，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脖子，奋力挣扎，被踢翻的茶几、沙发发出巨大的响声。
离心理咨询室只有几步之遥、一直大声呼唤纪野名字的陆仁佳终于赶到，一脚踹开大门，直接目睹了赵高志的行凶过程。
他冲上去两拳打晕赵高志，安抚“受惊”又“柔弱无助”的纪野：“没事了没事了，你还好吗？”
纪野强颜欢笑、瑟瑟发抖，一副“虽然很害怕但是嘴硬”的样子，心里却在想：
“希望你们这些官方人士别太废物——可别浪费了我给你们创造的审讯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