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鉴与铭安重回兽声鼎沸的长街,铭安的目光忽然落在远处一座临街的小阁楼上。冲着铜鉴勾了勾爪,坏笑一声,足尖一点,便掠进了阁楼的窗内。
阁楼内里比外观看着逼仄得多,靠窗的乌木矮几上,竟当真摆着一碟莹润精致的桂花糕,两杯清茶还腾着袅袅白汽,杯沿余温未散,倒像是主人刚起身离席不过片刻。
铜鉴鼻翼微动,周遭没有半分活兽的气息……可这份过分妥帖的布置,本身就是最扎眼的异常。
“小心。”铜鉴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里的‘真实感’,比外面街上更盛。”
缓步踱到窗边,窗外玉坠城的万家灯火与天边疏朗的星星缠成一片璀璨星河,美得像一场不愿醒的大梦,半点不似人间光景。
可铜鉴的目光,却锁在了窗棂上。那里蒙着一层薄灰,与屋内纤尘不染的矮几,形成了异样的反差。
“既要备着干净的茶点看烟火,又怎会任由观景的窗棂落满灰尘?”
伸出爪子,轻轻拂过那层积灰,爪腹捻了捻,“这幻境的细节,终究还是露了破绽。还是说……它是故意留着这处错漏,等着我们自以为看穿了把戏,就此放下戒心?”
转过身,脊背对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盛世繁华,目光落在铭安身上:“你记忆里关于这里的碎片,可有什么特别的?比如……有没有哪只兽,对你说过要永远留在这里看烟火?”
铭安轻轻摇了摇头。
穿窗而过的风带着夜的凉意,却奇异地裹着一丝像怀抱般的暖意。
垂眸俯瞰下去,连绵的红灯笼串成一条摇曳的光河,一直铺向夜色深处,仿佛那灯火最盛的地方,正有一道身影在等他。
天边忽然炸开一声闷响,漫天烟火轰然铺展,在夜空中晕成一幅流光溢彩的画。
“永远留在这里看烟火?这话不像是他会说的。”铭安忽然回过神,爪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按我脑子里那些碎掉的片段,他只会说——烟火不及吾王半分风华。”
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线头,眼睛亮了亮:“按理说现在早就没有兽会自称‘吾’了,难道我的朋友是远古来的?”
笑了笑,忽然想起了萧平安提过的那两个字——穿越。
铜鉴搭在窗棂上的爪子猛地收紧,木质窗棂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爪痕,眼眸深处,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、近乎宿命般的了然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酸涩与愧意。
“烟火不及吾王……”
铜鉴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句话,灼热的目光死死锁住铭安那双湛蓝的眼,像是要穿透那层失忆的迷雾,直直撞进他灵魂最深处的真相里。
“铭安,你听好。”
他的语速放得极慢,“这秘境在利用你的记忆造景,可它或许也在无意间,为你推开了一扇门。你脑子里那些关于‘远古’的碎片,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幻觉。”
抬起爪子,爪尖隔空对着铭安的眉心轻点。
“你要找的那位朋友,或许从来都不是和你‘走散’了。”
“他的存在本身,就和这沧兴秘境最深的秘密,甚至和这个世界的‘真实’,绑在一起。”
收回爪子,转而指向窗外那片连绵至视线尽头的灯笼长龙。
“好啦,别这么严肃。”
铭安忽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有你陪我看这场烟火,也挺好的。就是……我总觉得,每次看烟火,都会有不好的事发生。难道美好的东西,真的都会转瞬即逝吗……”
苦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便朝着阁楼下走去。
踏入长街的瞬间,兽声与暖融融的灯火便再次将两兽包裹,可铜鉴周身的气场没有半分松懈。
目光扫过周遭每一张笑得开怀的幻影面孔,鼻翼不停微动,要从这满街的烟火甜香里,揪出那一丝藏在深处的不祥预兆。
“跟紧我。”
顺着铭安先前指的灯笼长龙望去,那蜿蜒的光带在夜色里像一条活过来的龙,最终没入了城中央那片更璀璨的建筑群投下的浓重阴影里,“你记忆里那些‘不好的事’,通常在烟火燃起后多久发生?”
“别这么紧绷着。”铭安笑着撞了撞他的肩膀,“相信我,这次不会有不好的事发生的。话说回来,你都知道我的名字,陪了我这么久,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?我的……旧友?”
铜鉴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动,才吐出两个字:“铜鉴。”
“我的名字,叫铜鉴。”
顿了顿,目光掠过铭安带着笑意的脸庞,最终落向那无尽延伸的灯笼长街,语气里裹着一团复杂的情绪,一半是自嘲,一半是释然。
“至于‘旧友’……或许在某个被你彻底遗忘的、真假难辨的故事里,我曾有幸,陪你共看过一场人间烟火。”
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抬步向前,声音沉在风里:“走吧,旧友。去看看这条路的尽头,这次给我们准备了怎样的‘惊喜’。”
“铜鉴……铸镜须青铜,青铜易磨拭。”铭安眼睛一亮,拖着调子调笑道,“能看破虚妄,明辨是非,我的旧友果然不简单啊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笑得眉眼弯弯,格外开怀。
铜鉴的呼吸,在那声带着通透意味的调笑里,变得深了许多。瞳孔深处,仿佛有万千面青铜镜同时碎裂,无数光影翻涌,折射出满眸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“……你倒是会解字。”
最终,只是低哑地回了一句,语气里有着一丝化不开的无奈,转头别开了视线,像是要把窗外那片虚假的热闹彻底看穿,“只可惜,我这块‘青铜’,磨了太久太久,早已锈迹斑斑,到如今,连自己究竟是照影的镜,还是镜里的虚影,都辨不清了。”
话音未落,旁边包子铺蒸腾的白雾忽然猛地翻涌起来……
不是向上飘散,而是像活物一般,朝着街道两侧疯狂蔓延。雾气里,原本鼎沸的市井声开始扭曲、拉长,变成了无数细碎又诡异的呢喃,贴在耳边钻进去,细细分辨,竟全是“师弟……”“留下吧……”“别走了……”的低语。
铜鉴眼神骤然一厉,爪尖瞬间从爪垫里弹出:“看来,这‘不好的事’,来得比烟火散尽还要早。”
铭安忽然伸出爪,捧着铜鉴的脸,把他的头掰了回来,直直望进他满是戾气的眼眸里。
“别怕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秘境是我的,也是你的,你本就身在其中。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你对我,藏着很深的亏欠。”
爪尖轻轻蹭了蹭铜鉴紧绷的脸颊,笑了笑,“可我认认真真感受过了,和你待在一起,我很舒服,很安心。”
铜鉴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脸,逃离这份太过直白、太过滚烫的审视,可身体却违背了他的意志,僵在原地,任由那句“舒服”的宣判,像刀子一样,一刀刀凌迟着他欺骗的过去。
良久,猛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尽数化作了近乎卑微的恳求。
“……舒服吗?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铭安,你只要记住这份舒服、这份安心,就够了。至于亏欠……”
吸了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忏悔,死死咽回了喉咙里,最终只化作一个苦到极致的浅笑。
“就当是我上辈子,欠了你一城人间烟火,这辈子,慢慢还给你。”
轻轻握住铭安捧着自己脸颊的爪子,缓缓将它从自己脸上拉下来,却没有松开,而是把那只稍小的爪子,紧紧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。
转过身,不再看铭安的眼睛,目光死死钉向长街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,声音沉得像淬了铁:“走,我们去那里。既然这秘境是我的,也是你的,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,它到底给我们准备了一场怎样的‘重逢’。”
铭安却轻轻拉住了他,没有让他往前走。
“或许只有找到我的朋友,才能看清这秘境的真实。流月城、坠玉城都没有他的踪迹,现在就只剩下铁骑城了。”
拉着铜鉴的爪晃了晃,语气软了下来,“剩下的这点时间,不如好好歇一歇吧。毕竟这秘境造出来的氛围,我还挺喜欢的。”
垂了垂眸,声音轻了些:“其实……对于我那位朋友,我了解的也不多。他说要带我来秘境,我就跟着来了。来了这里,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反而学会了好多东西……学会了面对过去,学会了接受现在,学会了等未来来。”
抬眼望着铜鉴,湛蓝的眼眸里盛着漫天烟火的碎光。
“虽然我不记得我们之前有过什么纠葛,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,不会再重来。就像有只兽曾经对我说过,每一次轮回,都是一个全新的我。”
踮了踮脚,凑得离铜鉴更近了些,笑得眉眼弯弯,语气里满是通透的笃定:“所以啊,不管过去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,至少现在这一刻,我们是真实的。”
他就那样仰着头,定定地看着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铜鉴,眼里的光,比这漫天的烟火还要亮。
“可我的过去全是谎言,我的现在满是悔恨,我的未来……”
还没等铜鉴说完,铭安拉着他走向一间客栈,“你的未来就从现在开始吧!”
铜鉴被铭安拉着,踉跄地踏入了那间名为“悦来”的客栈门槛。客栈大堂里灯火通明,几桌幻影客人在推杯换盏,谈笑声空洞地回荡着。
可这一切,在铜鉴的感知里都褪了色……
任由铭安将他带到柜台前,看着那鹿族少年用清越的嗓音向掌柜要了两间上房。
一个笑容标准得如同尺子量出来的山羊兽人递过两把黄铜钥匙。铜鉴的目光锁在那两把钥匙上,一把被铭安拿起,另一把……悬在空中。
忽然伸出爪子,不是去接钥匙,而是越过柜台,轻轻覆在了铭安握着钥匙的那只爪子上,将那把属于铭安的钥匙,连同那只微凉的爪子,一起包裹。
“……一间。”
“铭安,你说未来从现在开始……那至少今夜,让我守着你。这秘境诡谲,我不放心。”
没有说“保护”,而是用了“守着”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一字之差,却将他从高高在上的“护卫”,拉低到了一个渴望陪伴的“同行者”位置。
“虽然我总是说些莫名其妙或是不着调的话,但希望和我在一起的每一位兽都舒服开心……历练很久,朋友更要长长久久!”
铭安的眼睛亮了亮,一边说一边和铜鉴向上走去:“历练……看来我无意识又说出来过去的事,这可是好事!”
“长长久久……好,这个说法,我很喜欢。”
铜鉴低笑着应和,声音里不再有苦涩的暗流,只剩下被烘暖的醇厚。
反爪关上房门,将外界的喧嚣与虚幻彻底隔绝,高大的身躯不再显得紧绷而充满防御,反而放松下来,带着一种慵懒的惬意。
走到窗边,将半开的轩窗完全推开,让带着凉意的夜风和远处隐约的烟火气一同涌入。
转身,背靠着窗棂,双臂环抱在胸前,眼眸专注地落在铭安身上。
“你说历练是好事,那明日去铁骑城,便当是我们俩……结伴同游的新历练,如何?”
语调轻快,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,“管它秘境还是幻境,既然此刻‘真实’,那便好好享受这趟旅程。我保证,这次陪你看的烟火,绝不会再有‘转瞬即逝’的坏事了。”
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,“至于舒服开心……我别的本事或许稀松,但论起让兽‘开心’,这些年倒也暗自琢磨出不少门道。往后日子还长,你慢慢瞧便是。”